你为什么喜欢我

那一年,我上高二。离高三还早,不需要考虑高考的压力,所以整整一年都过得自由自在。那段时间,迟到、装病、抄作业、自习课看小说……各种事情我都干过。

当然像我这样的人并不多。

比如我的同桌,就是一个刻苦认真的好学生。从早到晚,她永远在做卷子,数学、物理、化学、英语……也不知道哪儿来的那么多试卷,每张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。她也从来不正经吃饭,午饭吃一包饼干,晚饭吃一个苹果。每天也不说话,吭哧吭哧瞎忙。问题是,她的成绩并不好,每次考试都在二十名左右徘徊。所以你都忙了些什么啊?

她叫苏雪,很普通的名字。长相也很普通,扎一个马尾,戴一副眼镜,没有朋友、独来独往。班里人都觉得她是怪胎,同班一年多,还有人记不住她的名字。

同桌三个月,我也只和她说过一句话——“苏雪,你卷子往旁边挪挪,我放不下胳膊了。”

很多人都猜她是不是有什么心理疾病,包括坐我前排的七喜。我和七喜是很好的朋友,我们都喜欢在自习课看小说。七喜负责买,我负责看。学校的书店是关系户,卖很多这类“闲书”,也没人管。

后来有一天,我得罪了七喜。原因是我忍不住在数学课上看武侠小说,被老师逮个正着。他问我书是谁的,我随手指了指七喜。七喜被全校通报警告。我呢?写了一千字的检讨。

七喜很愤怒,说要和我绝交,除非……除非我去追苏雪,追一个月。我不想和他绝交,更不想被他告发还私藏其他小说,所以我只能硬着头皮去追我的同桌。

问题是她根本视我如空气。我故意大声清嗓子,在座位上搞出很大的动静,她都不理我。

没有办法,我写了个字条递给她:你平时怎么不说话?苏雪扫一眼,把纸条揉成一团。我只好又写一张,苏雪第二次揉了纸条。我咬牙切齿地写了第三张。这次苏雪很长时间没反应,半节课过去,她忽然捅了捅我的胳膊,面无表情地递给我一张纸:不想和不好好学习的人说话。

虽然惨遭羞辱,但还是有成效的,于是我又写:你好像每天只吃饼干和苹果,会营养不良吧?和你有关系?她写。当然有关系了!我是个善良的人,同桌过这样的日子,我就吃不下饭、睡不着觉。以后我每天给你带饭,我写。苏雪回复:不用。

这点儿挫折就能打倒我吗?不能。第二天中午,我在食堂打了两份饭带回来,笑嘻嘻地放在她桌子上。结果她看都不看一眼。那天中午,我一个人吃了两人份。第二天中午,我还是打了两份饭。苏雪还是没吃。第三天中午,我继续拎着饭回教室,默默放在苏雪桌子上,开始吃我那份。过五分钟,苏雪轻轻叹了口气。她慢慢伸手拿起袋子,解开,小口吃了起来。

“谢谢。”过了一会,她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。我愣了一下。

从那之后,我每天都会给她带一份饭。我们两个各自坐在座位上把饭吃完,我趴在桌子上睡觉,苏雪做她的卷子,一张又一张。我们依旧用字条聊各种天,各种天南地北聊了个遍之后,苏雪突然问我,为什么要关心她。

我无言以对。我很想和她说,这其实和你没有关系啊!我只是不想被七喜告发而已。

但是我说不出口。我随手写:因为……喜欢你呗。“兹啦”,苏雪又划破了一张卷子。

过了许久,她在我桌子上放了一张新纸条——为什么喜欢我呢?“其实,一开始就不喜欢你啊!”我心里满是愧疚,但也只好硬着头皮写:就是喜欢,没有为什么。苏雪看着这句话,慢慢地,嘴角弯了一下。她笑了。可我一点儿都笑不出来。

这种状态维持了两个星期。一开始七喜看到我们中午一起吃饭,还会露出一脸奸笑,暗地里冲我竖大拇指。后来他显得有些不安,每次看到我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。某天他突然从我桌子上抢了一个本子,趁苏雪没注意,在本子上写:你不会假戏真做了吧?没有!但我也不想被告状。我写。

七喜继续写:我已经原谅你了,不会告你状的。趁早收手吧。我也想收手啊!但是这种事,该怎么对苏雪说?说对不起,我不是故意的,是七喜那个浑蛋威胁我?说本来笑笑过去了?

最后我也没敢。第二天,我不小心睡过了头,又发现作业还没写完,只好借七喜的作业早自习的时候抄。抄到一半,七喜忽然大声咳嗽。我赶紧把作业往桌洞里收,一着急,把一个本子从桌上碰了下去。本子整个敞开了。

苏雪低头帮我捡。一瞬间我忽然意识到——那是昨天七喜和我聊天的本子啊!本子还敞开在最新的那页!我赶紧抢在苏雪前头把本子拿过来,迅速把本子收进抽屉里。苏雪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转头低声背着单词。我忐忑极了,她应该没看到吧?

似乎是没看到。那之后我们还是继续这种莫名其妙的纸上沟通。苏雪偶尔也会问我到底为什么喜欢她。我一律昧着良心说没有理由。但每说一次,都觉得,我真是一个浑蛋。

最后还是高考拯救了我。学校为了保证高考的升学率,把高三全年级按成绩分班,差别对待。我和苏雪被分到了不同的班级,顺理成章地就断了联系。

我松了口气,以为这件事差不多可以过去了。后来有一天,七喜来找我,神神秘秘地给我一个小信封,说是苏雪托他带给我的。我拆开信,里面只有一张纸,纸上只有一句话:“谢谢你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把这张纸撕得粉碎。七喜缠着我问上面写了什么,被我赶了出去。

所以她知道了吗?无论知道或者不知道,都不重要了。

之后我还去过苏雪那个班的教室。隔着好几排座位,我又看到她。她还是认真地做着卷子,仿佛什么都注意不到,眼镜后面,仍然是张没有表情的脸。

后来的后来,我再也没有见过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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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本文由 书昀 发表于:2020-10-09 06:15:03 。